出埃及与出蒙昧:摩西的权杖与东方的智慧 ——出山博士与云梦泽人关于文明奠基者的跨时空对话

【摘要】

本文记录了出山博士与云梦泽人围绕“摩西”这一文明奠基者展开的跨时空对话。两人从莱茵河畔眺望大洋彼岸,通过对《圣经》人物摩西与东方先贤周公、孔子、佛陀等人的多维比较,探讨了文明起源、自由真谛、人性救赎及现代社会的精神出路。 

云梦泽人首先提出摩西作为“原型性历史人物”的独特性,认为出埃及记不仅是宗教叙事,更是民族从“奴隶心态”走向“自由人格”的史诗。两人深度解析了“旷野四十年”的哲学意涵:地理上的迁徙仅需数日,但心理上的脱敏与精神重建却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旨在让生而为奴者在历练中死去,让新生的自由一代建立国家。出山博士则强调,这并非单纯的英雄伟业,而是上帝监察人性后的神圣计划,旨在引导人通过晓得真理而获得真正的自由。 

在东西方文明奠基者的横向比较中,云梦泽人将摩西与周公并论,认为两人分别为各自民族注入了灵魂,形成了“十诫”与“周礼”两种不同的秩序范式。出山博士进一步深化了这一对比,指出摩西确立了以神为中心的圣洁启示,直面人性的罪性与救赎需求;而周公及后来的儒家传统则建立了以礼乐为核心的人间秩序,倾向于通过教化与道德修养进行自我修正。 这种差异延申至对佛陀与甘地的讨论:佛陀侧重于通过觉悟解脱“苦”与“无明”,甘地则试图通过道德实践与非暴力对抗不义。 

对话最后聚焦于现代社会的“新埃及”困境,如消费主义、算法控制与信息茧房。云梦泽人呼唤具有摩西品质的东方圣人来唤醒时代,而出山博士则提醒,不应寄希望于另一个人的自我解放,而应回归真理的救赎。总结而言,儒家、佛陀与甘地提供了自我完善或解构问题的路径,而摩西传统通过指向耶稣基督,提出了人无法自救、唯有依靠上帝救赎的终极方案。这场对话不仅是历史与信仰的考据,更是对现代人如何走出精神蒙昧、寻求生命归属的深刻省思。

 

一、莱茵河畔的追问:摩西是历史还是神话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在莱茵河畔的40楼上,眺望大洋彼岸,开门见山:出山兄,我今天想与你谈谈摩西这个人物。

出山博士: 出山博士端起茶杯,目光从美国的俄亥俄的出山书斋越过法兰克福的美茵河,仿佛要穿透三千年的时光尘埃:好啊!云兄,我知道你最近你在研读《圣经》时一直关注摩西这个人物。那么关于摩西这个人物,你首先在思考的什么?”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手指轻叩桌面:我首先想知道的是,摩西究竟是历史的存在,还是仅仅是一部圣书中的神话人物?因为在东方文人的视角里,读西典,往往先问真假;而西方人读东典,常常先问义理。

出山博士: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你自己怎么看?

云梦泽人:关于摩西,我的看法是——历史上或许有过一个叫摩西的人,但经过三千年的口传、书写、解读、神化,我们已经无法把他从信仰的包裹中剥离出来了。我知道学术界把他称为‘原型性历史人物’。他的名字‘摩西’在古埃及语中意为‘儿子’或‘诞生’,这与他生于埃及、长于王宫的叙事高度吻合。虽然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据,但一个民族不可能凭空创造一个如此复杂、甚至有缺点的民族英雄。

东方史学常说的‘层累造成’。摩西的故事经过多代人的叠加:婴儿时被放在蒲草箱里漂流——这是典型的‘英雄漂流母题’;杀死虐待奴隶的埃及人——这是正义感的觉醒;在西奈山的荆棘火焰中领受神谕——这是天命的赋予。最动人的是那个细节:他带领族人走了四十年,最终只能远眺应许之地,自己却未能踏入。

出山博士:站在学术研究的角度,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摩西所处的时代(通常被认为是公元前13世纪左右)已经距离我们非常久远,学术研究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因为那个世代的以色列人是游牧或半游牧群体,他们很少留下的考古痕迹供我们现代人研究。而对于古代埃及人来说,以色列人出埃及的事件是极其失败和不光彩的,世俗统治者一般不愿意记载这些失败和丢人的历史。所以,这就使得对摩西的历史考证的学术研究极其困难。

当然,学术研究除了外部直接证据的考证之外,通常还有关于文本本身的内证研究。虽然文本本身的内证研究也可能给我们提供一定的亮光,但由于不同研究者各人的学术立场、学术水平以及世界观的不同,其研究结果会有很大差异。这不是研究摩西这个人物特有的现象,而是在研究3400年前如此古老的年代的普遍现象,而且还是游牧民族的人物。所以,对我们这些学术界之外的人来说,我们研究讨论如此久远一个重要的有关信仰的历史人物,或许我们可以从如下几个方面着手:

首先,在信仰群体中(尤其犹太教与基督教),他们通常认为摩西是真实历史人物,他们相信圣经中的记载具有高度可靠性(虽然表达方式可能包含文学元素)。

第二,出埃及传统在以色列信仰中非常核心且早期,不像后来才编造的“民族胜利神话”。因为如果是后代撰写他们祖先的历史和信仰,都会隐瞒或者不记得那些“屈辱性”的民族起源,例如记载他们曾经是寄居别人土地的奴隶,要靠外力把他们从屈辱的历史中带领出来。而且在带领的过程中,他们的祖先更具有令人难以接受的奴隶劣根性,以至于最后整整一代人倒毙在旷野里。所以,以色列人的民族“羞辱性起源”更加令人相信,也更加令人相信是背后神圣的引导,这是一种历史的直觉。

第三,从摩西的记载我们更是看到以色列人后来的历史和信仰与这些记载的高度一致性,这使得关于摩西的记载更加令人信服。摩西五经和摩西律法的描述不但与当时的历史背景,比如埃及与迦南地区的关系和古代近东法律形式与摩西律法有相似之处,等等相吻合,而且影响了后来整个以色列民族的历史发展和信仰经历,直到引出了耶稣基督的救赎,影响了全世界。所以,由于基督信仰来自上帝,“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来 11:1)

云梦泽人:出山兄讲的不错。马克思曾说, 摩西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试图解放奴隶的人。摩西的“未完成他的事业”——他死了,无人知道他的坟墓——反而让他成为了永恒的精神符号。一个圆满的英雄往往难以深入人心,而摩西的“未完成”却做到了。

云梦泽人沉吟片刻继续:我们读《出埃及记》,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宗教叙事,更是一个民族从‘奴隶心态’走向‘自由人格’的史诗。十诫、约柜、会幕,这些是信仰的外壳;而内核是:一群人如何学会不做奴隶。

出山博士:(微笑)或许“奴隶”与“自由”的概念需要我们深入讨论。

 

 

二、沙漠四十年:自由来自真理的救赎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翻开以前的笔记,缓缓念道:“有人问:为何摩西带着以色列人在沙漠里流浪了四十年?犹太哲学家回答:摩西认为生而为奴隶的人无法建立自由国家,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摩西最伟大之处,因此要让生为奴隶的一代人在沙漠中死去,让出生于自由中的新一代在沙漠中历练,炼出强健的精神和体魄。只有知道什么是自由的人,才能建立自由的国家。”

出山博士:出山抬起头问云梦泽人:“这段话触动了你?如果是这样,我更想知道,从东方哲思的角度,你如何理解这‘沙漠四十年’的哲学意义?”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沉默良久,声音变得低沉:“出山博士,这段话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呐喊——‘救救孩子’。奴隶制度的可怕,不在于皮鞭和镣铐,而在于它会在人的灵魂里种下对奴隶主的下意识认同。那些习惯了在埃及为奴的以色列人,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怀念埃及的肉锅,是质问摩西‘你为什么要带我们出来送死’。他们宁可有保障地做奴隶,也不愿有风险地做自由人。”

出山博士:云兄讲的不错!但我更想说的是,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以及后来在旷野漂流四十年,直到老一代以色列人在旷野里倒毙死去,新一代以色列人成长起来,最后得以进驻迦南美地,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摩西伟大而能有如此的远见卓识,而是因为上帝监察人性如此, 才有祂自己如此的旨意与计划。实际上,从圣经的记述里面我们知道,摩西在米甸的岳父家里,帮助岳父放羊四十年,到上帝呼召他要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时,已经八十高龄,没有了能力和心劲,而且放牧已经使得摩西说活都没有那么利索,“笨嘴笨舌”,也极其不愿意接受上帝的呼召,一度推三阻四。只有在上帝大能、慈爱、智慧的计划面前,摩西才勉强答应。因为上帝要摩西做的,不是靠人(摩西)的能力和智慧,而是只要严格执行上帝的旨意。后来摩西确实这样做了。这些情节我在拙作《理性,启示与结局(上卷)》里面都曾详述。

这样我们也就理解了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不是在他年轻气盛、精力旺盛、对以色列人充满激情的四十岁的时候,而是在他暮年的八十岁时。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若有所思道:“出山兄言之有理,我的思想一直停留在摩西的伟大上,而忽略了这是上帝的大能。”

出山博士:“这是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惯常思维,很多时候是我们的共性,并不是某个人独有。”(出山笑)

云梦泽人:“现在,我们会涉及到一个根本问题:自由是什么? 在我看来,自由不是无约束,而是自我约束。在埃及,奴隶需要主人来管;在旷野,以色列人需要自己遵守律法。摩西在西奈山颁布的十诫,不是枷锁,而是自由人的契约——我们共同约定这样生活,因为我们不愿再回到埃及。”

“肉身的解放不等于灵魂的自由。” 云梦泽人继续感叹,“这就是为什么摩西必须在沙漠里等四十年。地理上的‘出埃及’只需要几天,但心理上的‘出埃及’需要一代人的时间。让那些灵魂已经被奴役制度扭曲的人老去、死去,让新的一代在没有任何主人的荒野中成长——这些人只见过天的辽阔、沙的无垠,只依靠过上帝的云柱火柱,他们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自由。”

云梦泽人站起身,在窗前踱步,“任何从威权向自由转型的社会,都会经历一个‘旷野期’:旧的秩序瓦解了,新的秩序尚未建立,人心浮动,是非混乱。很多人会怀念过去的‘肉锅’——虽然没自由,但至少有保障。这时候,如果有人试图绕过精神重建的过程,直接嫁接一套自由制度,结果往往是系统崩溃。”

 “这就是为什么启蒙如此重要。启蒙不是给人一套现成的答案,而是让人学会自己问问题。摩西在旷野的四十年,本质上是一场‘政治启蒙’——让新一代学会自己承担责任,自己面对上帝,自己决定命运。没有这个过程,所谓的‘自由’只是换了一个主人的奴隶制。”

出山博士:云兄讲的不错!我倒愿意把什么是自由讲的更进一步。在新约圣经里,耶稣基督讲了一句极其重要的话,祂说:“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约 8:32)。这句话的分量极重,我们这里拆开来分解。

首先,在这句话里耶稣基督讲到“真理”。那么什么是真理?耶稣基督还说过,“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 14:6)。在这里耶稣基督告诉我们祂就是“真理”,一个人只有深刻认识耶稣基督,进到耶稣基督里,这个人才能得着真理。换句话说,如果你不认识耶稣基督,没有进入到耶稣基督,你就不认识真理,你就没有得着真理。这是这个世界上的绝对真理。

第二,当耶稣基督讲“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时,祂更在讲“救赎”,只有真理能够将世人“救赎”出来。这也就是耶稣基督另外那句话将的,只有祂才能赐予人“生命”,只有祂才是通往上帝的“道路”,这些都在讲一个人的“救赎”。

第三,到这个时候,我们才可以真正理解耶稣基督讲的“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中的“自由”的概念。很显然,这里讲的“自由”,是指一个人深刻认识了耶稣基督,进入到耶稣基督里面,到父神那里与父神合一,生命得到了救赎后,这样一种被上帝改变之后而活出的生命状态,叫“自由”。显然,“自由”不是我们个人的无约束自我任意而为。

云梦泽人:如此说来,“奴隶”又是什么呢?

出山博士:这个问题问的好!从我们上面分析耶稣基督的话语,我们可以知道那句“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隐含着一个东西,那就是“真理”要把我们从什么状态下释放出来?你在前面把这个状态与“自由”相对,叫“奴隶”。确实,这个状态是与“自由”相对的,但圣经说的更严格,是指我们每个各人在被“真理”救赎之前的状态,叫“罪的奴仆”。这个“罪的奴仆”虽然与你说的“奴隶”相近,但是却加了一个定语而成为“罪的奴仆”。因为圣经在定义人的“自由”时也更加严格,叫“义的奴仆”。《罗马书》第六章和第七章仔细论证过这些问题。

这样看来,我们不是用简单地用“奴隶”的概念来讨论“自由”的问题,而是要阐明“自由”的核心: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主,而是归属于真正的主(上帝)。而现代社会所推崇的“民主和自由”的概念和圣经的教导相距甚远,甚至可以和“偶像崇拜”相提并论。

云梦泽人:那出山兄对以色列人出埃及和在旷野的四十年有什么解读?

出山博士:好!那我们就顺着前面的思路继续进行。如果我们把前面耶稣基督所说的话解析成一个清晰简短的逻辑链条,我们就会看到如下的结构:

首先,我们看到真理。真理向我们揭示出一个严酷的事实真相就是,我们的生命并不自由;真理也让我们看到,我们是被一个力量所捆绑的状态;我们与真理出于敌对状态。

然后,真理救赎我们。捆绑我们的力量被打破;我们与真理的身份关系改变;我们与真理不再敌对。

最后,我们从真理得自由。我们不再受原来辖制我们的力量的辖制;我们可以选择良善;我们可以自由地生活在与真理亲密的真实中。

以上三者组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缺一不可:如果没有真理,我们所谓的自由就是假自由(因为仍在罪的诠释下,只不过换了一个形式);如果没有真理的救赎,我们的行为便软弱无力(可能我们知道善,但我们却行不出来);如果没有来自真理的自由,那么真理的救赎也就没有落到实际。

当我们再回到以色列人出埃及和在旷野四十年的漂流经历,我们正好看到上面逻辑结构的一个历史版本:

首先上帝让以色列人看到,他们本是上帝的在旧约时代的百姓和子民,但他们却成为了埃及法老的奴隶,被法老的权势所辖制而受苦。

然后,上帝不断显明自己(包括由于法老的刚硬致使上帝对埃及地的十灾审判和过红海时上帝显出的大能),救赎百姓出埃及,上帝给以色列人启示律法、立约以及在旷野四十年的不断供应、引导。

最后,上帝让以色列人得自由,能够顺服上帝,行出良善,进驻上帝得应许之地–迦南美地。这个过程是在以色列的老一辈人逐渐死去,新一代人逐渐成长起来的过程中完成的。

而以色列民族的这个历史救赎过程也给我们预示了新约时代世人个人得蒙救赎的完整历程和逻辑链条。这一切都使得我们清楚地看到,人真正的救赎和自由,不是来自个人,也不是来自某个领袖如摩西,而是来自真理,来自上帝!

云梦泽人:哦?那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比如中国古代先贤,找一个可以和摩西类比的人物,你会选谁?

出山博士:(笑笑)还是云兄来选吧!

 

三、摩西与周公:东西方文明的奠基者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毫不犹豫:周公旦。出山博士问:两者的可比性在哪里? “在‘奠基’二字。”云梦泽人缓缓道来,“摩西把一群在埃及为奴的散沙部落,通过出埃及和西奈立约,锻造成一个有统一信仰和法律的民族。周公在武王灭商后,平定三监之乱,制礼作乐,把商朝带有浓重巫术色彩的文化,转变为崇尚德治的文明。两人都是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为民族注入灵魂的人。”

云梦泽人继续:摩西传下了十诫,周公制下了周礼。十诫是神与人之间的契约,周礼是人与人之间的秩序。十诫说‘不可杀人’‘不可偷盗’‘不可作假见证’,周礼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两者都是对混乱的规范,都是对文明边界的划定。

云梦泽人补充道:但根本性的差异同样明显。摩西的权威来自上帝的启示,他说‘耶和华如此说’;周公的权威来自对天命的解释,他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前者是神本主义的,后者是人本主义的。十诫一旦违反,就是背叛上帝;周礼一旦僭越,就是失德违天。背叛上帝需要忏悔,失德违天需要补救。

云梦泽人滔滔不绝:两人还有一个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是伟大的‘中介者’,都以谦逊著称。摩西被评价为‘为人极其谦和,胜过世上的众人’,他最终未能进入应许之地,这种退场方式反而增添了崇高感。周公在成王年幼时代理国政,稳定后毅然还政,消除了篡位的嫌疑。孔子一生‘梦见周公’,把他作为圣人的最高典范。

最后,云梦泽人叹息:周公的影响是三千年的宗法社会,摩西的影响是三大一神教的文明底色。两人都不只是历史人物,而是文明基因的编码者。区别在于:摩西用‘信’与‘法’在旷野中劈开民族生存之路,周公用‘德’与‘礼’在中原筑起文明秩序之城。

出山博士:云兄的比较确实精彩!我当年在海外大型综合论坛《红墙论坛》写过关于西周的系列文章与网友讨论,后来收集在本人的公众号《出山的世界》,以《中华文化寻根 之 梦周(1)(2)(3)》记录之。这里,我想对云兄的比较做一个简短归纳和补充,从而使得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在“启示—秩序—历史使命”的框架下,摩西与周公既有惊人的相似性,也有根本性的差异。

首先,他们二人的历史角色都是各自民族的奠基者,这个相似点非常突出。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建立“神的子民”的民族身份,并通过律法(西奈之约)建立社会秩序;周公在西周初年(尤其辅佐成王时期),制定礼乐制度,确立周王朝的政治与文化秩序。或者说:摩西奠定了“以神为中心的民族秩序”,周公奠定了“以礼乐为核心的人间秩序”。

第二,从他们各自的权威来源却显示了完全不同的差异,这个是他们之间的关键分水岭: 摩西的权威来自于圣经所记载的上帝直接显现与呼召,他所传下来的律法不是摩西自己创立,而是上帝亲自在西奈山颁布;而周公的权威来自“天命”(天授王权),他强调“以德配天”,通过道德与礼制维持秩序。这里的核心差别是:摩西律法不是人总结出来的,而是“神说”的;而周公的秩序不是“天直接说话”,而是“人领悟天意并制度化”。

第三,在摩西那里,上帝明确规定诫命: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包括宗教律(敬拜、献祭)、道德律(不可杀人、不可奸淫等)、社会律(司法、公义)等等,本质是人面对上帝这个终极立法者和救赎者。但在周公那里,这些都让位于一个“强调合宜而非绝对禁止”的礼乐制度:“礼”着重社会等级与行为规范,“乐”着重内在情感的调和。只是在改良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秩序,没有救赎。

第四,在人性观那里表现出更深层的差异。在摩西那里,人本性有来自亚当的难以自我救赎的罪性,而律法的功能之一是用来“显明人的罪”。其核心是:人性需要上帝的拯救,而不仅是教育。但在周公那里(儒家的源头),人可以通过“礼”“德”被塑造,也成为后来孔子所发展的礼教思想的先驱。其核心是:人可以被教化成为君子,不需要上帝的救赎。

第五,在历史观方面同样表现出深层差异。在摩西那里,人类历史是一条线性历史,也就是救赎历史:从创造开始,到堕落,到拯救,到最后的应许之地;历史有明确方向,上帝的旨意和计划在不断推进,直到这个世界上人类历史的终结。而在周公那里,历史不是线性的,是周期变化的;“天命”可以转移,例如从商到周,王朝兴衰循环。其核心是:道德驱动人类历史周期变化,没有最终救赎和终结。

第六,在个人位置方面也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差异。在摩西那里,他始终只是上帝的一个先知(上帝的传话筒),他只是上帝的仆人,从来不能取代上帝在人间的权威。他的表现一直是,对上帝极其忠心,对人极其谦和。而在周公那里,他虽然谦卑,例如“周公吐哺”,但他在制度中扮演“最高人间权威的代理者”,掌握生杀大权。所以,摩西是上帝主权下的仆人,而周公是天命在人间的审判官和执行者。

总结起来,我们可以说:摩西所传的是不可更改的神圣启示,而周公所立的是可发展、可演化的文化体系,两者有本质的差别。

 

四、东方需要新的摩西吗?

云梦泽人出山兄讲的好!我们下来讨论一个直指当下的问题:有一种预言说,二十一世纪的圣人将出现在东方。你认为我们这个时代还需要摩西这样的人物吗?如果需要,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出山博士: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依云兄只见当怎样?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沉吟良久,语气变得沉重:出山博士,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我们首先需要回答一个前提:我们今天处在什么样的“埃及”里?

在我看来,我们今天面临的奴役,不再像当年的以色列人一样,其奴役来自埃及看得见的皮鞭和镣铐,而是看不见的:消费主义的奴役让人误以为占有就是自由,算法的奴役让人误以为投喂的就是自己想要的,功利主义的奴役让人误以为有用就是有价值,信息茧房的奴役让人误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云梦泽人语气渐重:很多人以为自己很自由,实际上只是被更精致的工具操控着。

所以,现代人的“出埃及”,首先是精神上的出埃及。要走出消费主义的埃及,走出算法喂养的埃及,走出功利计算的埃及,走出信息茧房的埃及。这个过程同样需要“沙漠四十年”——需要一段清空、沉淀、重建的时间。

但现代人最缺的就是耐心。云梦泽人苦笑:大家要的是速成,是立竿见影,是三天见效的自我提升。谁能等待四十年?谁能接受一代人的时间来做精神重建?摩西的伟大恰恰在于他的“慢”——他知道有些事快不得,有些路绕不得,有些苦省不得。我最不喜欢“弯道超车”之类说法,在现实社会里,我的老祖父曾告诉我“慢慢来,比较快”,现在到了我做祖父时,才明白它的真谛。

出山博士:请云兄继续!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问道:那么,如果东方真的会出现一位圣人,他应该具备摩西的哪些品质?

云梦泽人沉思片刻:第一,要有摩西的“看见”——在荆棘火焰中看见异象,在常人熟视无睹的地方看见使命。第二,要有摩西的“杖”——那根象征着权力和能力的杖,既能行神迹,也能击打磐石出水。第三,要有摩西的“口”——虽然他自称拙口笨舌,但他敢于对法老说“容我的百姓去”,敢于对以色列人说“这是耶和华吩咐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要有摩西的“心”——那为人极其谦和的心,那宁愿自己被从生命册上涂抹也要为百姓代求的心。

这个形象,就有点像东方的圣人了。摩西的杖,有点像孔子的木铎,都是警醒世人的器物;摩西的代求,有点像佛陀的慈悲,都是不舍众生的情怀。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他不会简单照搬摩西的模式,而是用现代人能听懂的语言,指出我们时代的“埃及”在哪里,唤醒人们对真正自由的渴望,然后带领愿意跟随的人走一段“旷野之路”——这条路注定人少、注定艰难、注定漫长,但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能进入真正的“应许之地”。

出山博士:云兄,不得不说,我觉得你很天才!你能够把出埃及当作一面镜子来比照现代人的处境:消费主义、算法操控、功利逻辑、信息茧房,这很有洞见。而这个洞见从两者的结构类比就可看出:

一方面,我们看当年以色列人出埃及的环境,对以色列人来说,埃及提供稳定、可预测的系统,但以被控制为代价;法老的权力结构使得他可以不断从以色列人那里索取;法老用砖和草的形式使得以色列人有永无止境的任务;而旷野却成了一个不确定、缺乏即时回报的过渡地带,但正是这个不确定性最后把以色列人带向“应许之地。

另外一方面,我们看今天的现代社会状况,消费主义用“满足”维持人的依附;AI算法通过推荐与反馈循环塑造人的欲望;功利主义则把人简化为利益工具;信息茧房的作用是限制视野,让人误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这样看来,或许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用以色列人当年的出埃及事件,来比照现代人的社会环境。我们似乎可以说,以色列人在埃及时是可见的奴隶,而现代人虽然在高度便利与可选择的环境中,却仍然是被一个系统在控制和驯化中,仍然是“奴隶“,只是不可见。

这样,我们可能去呼唤一个领袖,像你说的“东方圣人”“用现代人能听懂的语言”,带领大家“出埃及”,走出现代的埃及。但这里我们可能出现了一个相当大的偏差……

云梦泽人:什么偏差?

出山博士:我这里从几个方面来讨论这些偏差:

第一,我们有可能把当年以色列人出埃及事件的本质理解偏了,把上帝的救赎叙事理解成了摩西带领大家的自我解放。圣经给我们启示的是,摩西不是自我觉醒,也不是自我意识,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放羊四十年,八十高龄)根本没有能力、也不可能、不愿意带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当年的以色列人也是同样的思维,谁也没想要离开埃及,去过自由的生活。实际上,无论是摩西或者是以色列人,他们都不可能面对即使勉强离开埃及,到旷野去怎样生存这样的巨大难题。最后之所以以色列人出埃及事件发生了,完全是上帝的意愿和介入,是上帝把以色列人带出埃及。比照现在也一样,有谁可以只凭个人看透消费主义/算法等等对人的奴役,就可以带领大家脱离这个现实?然后呢?

我们显然低估了问题的本质。现代人和当年的以色列人一样,我们不仅被这个系统控制和影响,我们同时在自己内在里也渴望被这套系统喂养。或者说,我们不只是被现代系统操控,我们也“想要被操控”。

第二,我们可能把当年以色列人在旷野的经历浪漫化成为了一种精神姿态。面对我们的现代生活,我们可能会说,我们要离开现代系统,我们要降低欲望,我们要回归简单的生活,好像当年的以色列人一样过旷野的生活。但这些对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在没有真正进入的理想情怀。就像当年的以色列人一样,在旷野里即使有上帝的一直看顾,还是充满了对上帝的抱怨、背离,甚至“全会众”要“打死摩西和亚纶”,倒退回埃及去。以色列人能在旷野生活四十年,最后进驻“应许之地”,全靠上帝的大能和恩典。我们现代人要靠自己的情怀改变现代系统,很难实现。

第三,我们可能把上帝的律法误解成为了人类新的自我管理系统。在摩西代传的律法叙事中,西奈之约的律法并不是一种管理人生活的强制性生活指南,也不是为了改良社会的精致道德优化工具。它反而是为了人与上帝建立一种归属关系,使得人们明白我们个人真正归属于谁。这样的归属关系建立之后,我们不是强制自我控制,使得自己变得更自律、更克制、更理性,而是从生命里自然活出律法的“义”。如果没有内里生命的改变,那么“自我控制”只是“外在控制”的一个替代品而已。

所以,总的来说,如果现代人在现代社会里呼唤摩西的出现,不应该是呼唤另外一个摩西改变现有的系统,而是要呼唤真理(上帝)对我们在灵魂上的救赎,与真理(上帝)建立归属关系,使得人生命改变,使得上帝的律法成为人的自觉。这样,无论是从前的社会制度,还是现在的社会系统,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而当年在旷野里的摩西及其他所传的摩西律法,已经最终指向了耶稣基督对人类的终极救赎,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呼唤东方的摩西了。

 

五、历史的拐点:那些把民族带出深渊的人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把话题拉回到历史经验:“出山兄,我们刚才谈了摩西和周公,也谈了对未来的期待。我想再举几个历史上类似的人物,看看他们是怎么把人类从阶段性困境中带出来的。”

出山博士:好啊!这样可以扩展我们的对话向更宽广的维度发展!

云梦泽人:云梦泽人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来:其实每个文明都有这样的“旷野领袖”。我想到三个人:一个是中国的孔子,一个是印度的佛陀,一个是近代的甘地。

出山博士:孔子?出山博士有些意外: 孔子不像摩西啊,他没有带领民众出埃及,他只是周游列国,还被人讥讽为“丧家之犬”。

云梦泽人:正是这个“丧家之犬”的身份,恰恰说明问题。云梦泽人解释:孔子所处的时代,礼崩乐坏,天下无道,这就是东周的“埃及”。孔子不是带人走出地理上的埃及,而是带人走出精神上的失序。他整理六经,授徒讲学,把“仁”的理念植入中国人的精神基因。他用的是“学”与“教”,而不是“杖”与“律”,但效果一样:给流浪的民族一个精神家园。

出山博士:出山博士若有所思:佛陀呢?

云梦泽人:佛陀看到的“埃及”是生老病死的苦,是轮回的无尽。云梦泽人说:他舍弃王位,苦修六年,在菩提树下觉悟,然后说法四十五年,建立僧团。他带领众生走出的是“无明”的埃及,走向的是“觉悟”的迦南。他的方法既不是摩西的律法,也不是孔子的礼教,而是“八正道”——一种自我修行的路径。

出山博士:那么甘地呢?他离我们更近。

云梦泽人:甘地是最像摩西的现代人物。云梦泽人语气中带着敬意:他看见印度在殖民统治下的“为奴状态”,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带领印度走出“埃及”。他纺纱、食盐、绝食、长途跋涉,用的都是“杖”——一根象征自给自足、自尊自强的杖。他同样经历了“旷野四十年”:在南非的二十一年,在印度各地的奔走,他用自己的生命示范什么叫“真理的力量”。

所以,这些人物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看见了同时代大多数人看不见的困境,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指出一条出路,他们都愿意为这条出路付出代价,他们的生命都成为了后来人的精神资源。

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面临过“旷野中的抱怨”。摩西被以色列人质问“你为什么带我们出来送死”,孔子被隐者讥讽“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佛陀的堂弟提婆达多分裂僧团,甘地被自己的同胞暗杀。这些领袖的孤独,是常人体会不到的。

但正是这种孤独,成就了他们的伟大。云梦泽人望向窗外:摩西最后没能进入迦南,孔子生前没看到王道复兴,佛陀临终还在叮嘱“以自为灯,以法为灯”,甘地被刺杀时还在念诵“神啊,宽恕他吧”。他们都不是圆满的成功者,但他们的“未完成”,恰恰召唤着一代又一代人去完成。

云梦泽人轻声说:也许这就是摩西最大的启示:真正的领袖,不是把别人带进应许之地的人,而是让别人看见应许之地的人。他可以死在外面,但他的异象会活下去。

出山博士:云兄上面讲述和总结了不同了不起的人物看见自己的不同目标,然后走不同的路径,力图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之地–就是你所说的“应许之地”。确实讲的很精彩,他们在现实实践行为中确实有不少相近的地方,正如我们前面对摩西与周公的讨论。对我来讲,固然我也会注意到这些实践中的相近点,但我更会思想他们在人性救赎这个终极目标追求过程中的思维差异。当我们把摩西与周公的讨论延申到孔子、佛陀以及甘地的时候,实际上我们是在开始讨论“人类回应自身终极问题”的不同路径比较。这个比较应该更复杂、需要我们花更多的思考和讨论。下面我们分不同的人物进行讨论。

首先,我们讨论孔子。

孔子是儒家的代表,也是周公“礼乐秩序”思维的继承人。如此,我们的讨论就成了摩西传统能够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儒家传统可以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

摩西传统中一个极其关键的系统结构是:一方面,上帝的律法是完美的,来自圣经的神圣启示。这也是上帝救赎人性的标准,绝对圣洁、公义。经由摩西在《出埃及记》中颁发时,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另外一方面,随着历史的发展,特别是以色列人先知传统的发展,一直在强化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是,人不断失败,民族不断违约。而在人类不断失败和民族的不断违约中,上帝也一直不断差遣自己的先知到人群中,呼唤百姓的悔改、远离罪恶。但结果是,根本无济于事,反而是更清楚地显明了人性中的结构性危机。这个结构性危机告诉我们:上帝的律法越清晰,人的失败越显明;上帝的公义越彰显,对人的审判就越不可避免。

这样就自然产生了摩西传统中不可解决的系统张力:如果上帝是公义的,也是慈爱的,而人性是败坏的,罪恶不断,根本不可能达到上帝的“义”所要求的绝对标准,那么人如何在上帝面前存活?

最后,这个系统张力自然指向耶稣基督的救赎。实际上,整本旧约圣经都在预言耶稣基督,耶稣基督的预表贯穿在整个旧约圣经中。特别当以色列人在历史中不断失败,以至于被赶出应许之地,上帝的先知对耶稣基督(弥赛亚)的预言达到了顶峰。在耶稣基督身上,摩西传统中的结构张力得到了完满的回应和解决:祂承担了人类罪性和罪恶的后果,祂以无罪之身死在了十字架上,祂满足了上帝律法的公义要求,祂死而复活建立了恩典之约–新约。由于耶稣基督的救赎,信祂的就得以来到上帝的恩典里,而上帝又赐给信祂的人一个新生命。以色列人当年的老一代人在旷野里死去,新一代人在旷野里、在上帝的哺育下成长起来,最后进入应许之地,这样一个预表在耶稣基督的救赎里得到了完全和实现。

云梦泽人:那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传统呢?

出山博士:儒家传统虽说“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但主要还是从周公的礼乐秩序开端。礼乐可以调整,制度可以演化,强调“中庸”“合宜”这些非常个人化、具有极大弹性的理念。在这里我们没有一套神圣、公义的绝对标准作为尺度。儒家传统的重点不是强调人性中的“罪”,而是用更加温和的“失礼”和“失德”来表达。这就给我们带来摩西传统与儒家传统的巨大差异:一个是人性有“罪”,需要审判、需要赦免、需要更新;而另外一个则是,人性只是“失礼”或者“失德”,可以慢慢修正。

儒家传统从周公延申到孔子、到孟子,逐渐变成了人可以通过学习、反省、实践成为君子;社会秩序可以通过教育与榜样的力量来维持。这样社会中出现的所谓“君子”和“仁人义士”就会自我感觉良好,自觉高人一等,他们就不需要上帝的救赎。然而,从上帝圣洁公义的高天角度看,这些“君子”和“仁人义士”又有多少差别呢?不正如从天上高空看人间一米六十与两米高度个头的差别吗?

在拙著《义人的救赎》中,几乎如完全人的约伯在外界环境的极端景况中,不也展现出了人性中罪性和不堪吗?何况我们这些远不如约伯的人呢?

实际上,不光以色列人在摩西颁布律法之后的接近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中,显现出了这种不堪的人性,中国的历史也同样一直给我们显示出了这套礼乐传统制度理想的破产和崩塌。 使得我们看到人在内在反省时的道德无力感以及存在危机中意义的崩塌。只是儒家传统理想的崩塌是缓慢和隐性的,比较难以引起人们的深刻反思而已。而儒家的“耻感文化”也没有最终走向摩西传统的“罪责救赎”。

云梦泽人:那如果我们把佛陀和甘地也考虑进这个比较中呢?

出山博士:云兄问的好!我正要讨论这些问题。

如果把前面摩西传统与儒家传统的比较做一个简单概括的话,我们可以说:从摩西到基督,其核心问题是“罪”(违背上帝),根本症结是“人性无法自救”,而最终的解决办法是“上帝的救赎和革新”;而周公到儒家传统,其核心问题是“失序”,根本症结是“人可以自我修正”,而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加强道德修养和说教”。

这里我们也先把佛陀和甘地简单概括一下:

在佛陀那里,其核心问题是“苦”(苦海无边),其根本症结是“执着和无明”,而最终的解决办法是“觉悟与解脱”。

在甘地那里,其核心问题是“暴力与不义“,其根本症结是“欲望与不真诚”,而最终的解决办法是“道德实践+非暴力”。

我们从上面的简单概括里可以看到,佛陀把人生的问题重新定义了,他认为人性的困境不是“罪感”或者“失序(耻感)”,而是“苦”:一切无常,生老病死,欲望带来的不满足,就一个字“苦”。这里的关键点是,人不应该考虑“我想的和做的对不对”,而是应该考虑“我为什么一直在痛苦中?”

当佛陀深究“我为什么一直在痛苦中?”这个问题时,他发现人们一直在追求“永恒的自我”,但现实似乎给我们的答案是“人没有永恒的自我”,这样人的追求就与现实出现了张力,而人的痛苦就来源于这个张力。换句话说,人的痛苦就是来源于这种现实存在与永恒欲望的过分执着,就是“无明与执着”。

那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如果想通了,答案就是:我们要看清现实,没有永恒的自我(“无常和无我”),放下追求“永恒自我”的执念,进入涅槃,意识到生命只是循环(“轮回”)。这样,人就从痛苦中解脱了。

在这里我们看到佛陀传统与摩西传统的根本差别在于,一个是人性的罪责要上帝拯救和赦免、给人新生命;另外一个是人自己要看破自己,要觉悟,要自己走出痛苦。佛陀传统不正面处理摩西传统的“罪性”和儒家传统的“耻感”,而是绕开它们,提出所谓的“业”(因果)和“执著的幻象”。所以,人性的问题被“解构了”,而不是“被赦免、被医治、被更新”。

云梦泽人:甘地又怎样进入你的比较呢?

出山博士甘地可以说是站在不同传统的交汇点上的人物。这些传统可能来自于印度教、耆那教(非暴力)和圣经的影响,特别是圣经登山宝训的影响。这样注定了甘地会是这些不同传统中的一个桥梁人物。

当甘地定义人的问题的时候,他将“不义与暴力”定义为人的根本问题。这个定义基于他的观察和社会实践,他看到人间大量的社会压迫和不公,也看到人与人之间充斥着大量的暴力行为。甘地认为这些问题的主要症结在于人被各种欲望驱使,为所欲为,因为他们缺少真理,缺少对真理的认识和对真理的坚持。这样甘地解决问题的路径就是“道德实践”,倡导非暴力、自我克制、以真理对抗不义。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甘地没有否认人“罪性”的现实,他的解决办法是通过人的社会实践来接近真理。这就与从摩西传统演化而来的基督信仰有了根本的张力,他承认人的问题是“罪性”,但他仍然相信人可以靠实践改变,最后没有走向人的罪性需要被救赎,没有接受“耶稣基督的爱与牺牲”能够完全解决人的罪性问题。这个区别是根本性的!

云梦泽人:出山兄能否将你的多重比较最后概括一下?

出山博士:好的。我们前面讨论的四条路径可以放在一起对比观照:

摩西传统演绎发展到耶稣基督的救赎:(1)人的罪责被正面处理(赦免);(2)羞耻被医治(接纳);(3)这是最正面直面人的问题的体系。

周公传统演绎发展到儒家:(1)人的罪责被弱化;(2)羞耻感被人为调节;(3)成为用来维持社会秩序的体系。

佛陀传统演化到佛教传统:(1)人的罪责被“去神化”(变成因果);(2)羞耻感被“去实在化”(看破);(3)觉悟超脱自我离开问题。

甘地带来的传统:(1)人的罪责被部分承认;(2)羞耻感通过实践净化消减;(3)走道德理想主义路径。

或者更简单地来说,就是:

儒家说:你自己可以变的更好!

佛陀说:你需要看破你是谁!

甘地说:你自己必须活出真理来!

只有基督说:你不能靠自我,你需要上帝的救赎!

我们现在每个人需要认真思考的是:你可以自我救赎吗?还是你需要上帝的救赎?

云梦泽人:出山兄,你总结的不错。但我还要给你提一个最后的问题:基督的救赎可以解决儒家、佛陀以及甘地提出的所有问题吗?

出山博士:云兄,谢谢你的提问,或许我们以后可以继续深入讨论。但我觉得你可能对我下面提出的问题也感兴趣,这个问题是:我们怎样理解以色利人的第二次出埃及?这个问题或许与我们现在经历的美以与伊朗的战争密切相关。

云梦泽人:好题目!

美茵河的水静静流淌,出山书斋的灯依然亮着。两个相隔大西洋的人,在摩西的杖与东方的智慧之间相互探讨,寻求异同。云梦泽人似乎看见了一条隐约相通的路——那条路,叫文明的启蒙,叫精神的出埃及,叫人心的旷野历练;而出山博士似乎看见了他们深层次的不同导向,对人性议题处理的不同路径以及终极张力。

对话结束了,但问题还在:我们这代人,是死在旷野的那一代,还是能进入应许之地的那一代?答案,不在摩西手里,在每个愿意走出埃及的人心里:我们是想自我超越,还是寻求上帝的救赎?

 

对话者简介

 

    出山,本名康森厚。早年毕业于西安交大,获工科学士和硕士学位。后于德国柏林工大深造,获工科博士学位。博士毕业后,来美国伯克利加州做博士后研究, 两年后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获一研究职位。五年后进入GE航空,致力于飞机发动机的研发与制造。十九年后从GE提前退休,全时间写作。

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工作期间,出山(康森厚)受洗成为一名基督徒。之后他利用业余时间研读圣经,思考信仰、科学和哲学,探索追求真理。退休两年后于 2025 年 1 月出版《理性,启示与结局(上卷)》(美国南方出版社)。其新著《义人的救赎–读约伯记》稿件评审完成,进入出版阶段。

出山(康森厚)现居美国,业余爱好喜欢摄影、走路等户外活动,也喜欢打乒乓球和打油诗的写作。

 

冯知明  云梦泽人。从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出版社及各文学期刊出版或发表《扭曲与挣扎》(长篇小说)、《百湖沧桑》(长篇小说)、《四十岁的一对指甲》(长篇小说)、《云梦泽》(海外书名《生命中的他乡》长篇小说上、下卷)《楚国往事》(历史随笔)、《楚国八百年》(大陆简体版、海外繁体版);另有一套三卷《冯知明作品集》——《灵魂的家园》《对生活发言》《鸟有九灵》;台湾版散文集《童婚》;任3D动画片《武当虹少年》1-2季(52集)总编剧。各类作品共计500多万字。

《丢失了的城池》三部曲《绣船一号与雄起城》《无影人与雄起跃进城》《小妖精·影与雄起实验城》,最初构思于2003年11月,后几易其稿,初稿2025年10月于奥地利维也纳石头巷完成,近80万字鸿篇巨制,长达二十余年的构思与创作,试图用寓言体小说呈现一个民族近、现代史,值得期待。

 

2026年2月17日(除夕夜)星期二  德国法兰克福美茵河畔  整理

2026年4月29日星期三   美国俄亥俄州出山书斋  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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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Chu-Shan (Senhou Kang),

欢迎光临“出山的世界”!我是出山(康森厚)。我会在这里与大家分享我的生活、我的故事、我对生活的感受和体会。盼望能与您一起学习我们以前没有学习的知识,追求我们以前不曾认识的真理,感悟生活的酸甜苦辣,感悟生命的真谛。愿我们都能不断得到来自上帝的恩典和祝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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