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性到造物主（二）：苏格拉底的精灵与保护神

—《理性，启示与结局（上卷）》节选

第三章苏格拉底的人论与神论

3.4.4 希腊神话批判与神圣思辨

3.4.5 造物主 – 至高神的论证

3.4.6 苏格拉底的精灵与保护神

当我们惊异于在古希腊那个极其重视多神崇拜和宗教的传统社会里，苏格拉底竟然能够通过理性分析而给出创世主（神）全知，全能，全善，对人类充满了爱，并为人类制定正义的律法使人良善，使人正义，等等这些“神圣”的永能和神性的时候，我们一定想知道他的思想根源到底起于何处，难道就是来自人人都具有的理性吗？对此，我们注意到了关于苏格拉底一个极其重要的议题，就是“苏格拉底的精灵”和“苏格拉底的保护神”，他们对苏格拉底的思想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我们前面讨论过，对当时的古希腊人来说，他们与诸神的沟通管道主要是从各种神庙的神谕和占卜而来。但对苏格拉底来说，他与神沟通的管道却与一般的希腊人和雅典人完全不同。他的“精灵”随时陪伴着他，他也有自己的保护神。苏格拉底在《申辩》中谈到他的“精灵”时说：“这是一种声音 , 我自幼就感到它的来临 ; 它来的时候总是制止我去做打算要做的事情 , 但从来不命令我去干什么。就是这个灵机阻止了我从事政治活动 ; 我想这是很对的。”从这里我们似乎可以推论，苏格拉底的“精灵” 只做阻止他打算做不正确事的时候。

一个最重要的例子就是关于苏格拉底的死。根据《申辩》，他对死亡作了三个说明：“我不足以知道冥界的事”；“没有人知道死是否是人所有好处中最大的一个”；“我不知道死亡是好还是坏”。也就是说，在法庭的审判前，苏格拉底不知道，这次审判如果判他死刑是对他好，还是不好，因为他“不足以知道冥界的事”。但是当法庭判决他死刑以后，他立即知道他的死去对他是好的，其原因在于“现在对我来说死亡并从尘世中解脱对我更好些，因为那征兆（精灵的声音 – 本书作者注）并没有阻止我”。这是由于在苏格拉底的生活中，每当他要做不正确的事情的时候，那个他极其熟悉并习以为常的精灵总会不断阻止他反对他，即使在很小的事情上也是这样。但是在上法庭申辩的那一天，从早上离开家，一直到法庭上他的所有申辩，他的精灵都没有反对他的任何言行。所以，苏格拉底就肯定了他的申辩和被判死刑是神认可的，那一定是对他好的，他信任他的保护神。

也就是说，苏格拉底与当时的希腊人或者雅典城邦的人不同，他有自己直接的单通道与神联系，这个通道是通过这个精灵来联通的，而且这个精灵从小到现在一直在伴随着他，阻止他做神认为他不该做的事。这个精灵代表的神在他心里就是那个神圣的创造主（神），有绝对的权威。对苏格拉底的这个守护精灵，学者们总结了如下特征：

(1)。该精灵是外在的存在，在苏格拉底之外。他对苏格拉底的“引导” 是通过“声音”实现的，而且这种声音被说成是神圣的。

(2)。声音对苏格拉底做的只是只阻止他将要去做的错误事情，而从不鼓励他去做什么，但在苏格拉底遭受不义的审判时，该精灵并未阻止苏格拉底进行不利于自己的申辩，因为苏格拉底要坚持真理并传扬真理。

(3)。根据苏格拉底的说法，这种神迹只有包括自己在内的极少数人拥有，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灵，却只有苏格拉底得到神迹。

(4)。在一般的精灵图景中，精灵是个人性的，而出现在《忒阿格斯》中的精灵的声音向苏格拉底告知的内容却并非与苏格拉底相关，而是经由苏格拉底去阻止他的伙伴将要进行的活动。

(5)。苏格拉底多次向他人讲述自己所经历的精灵之事，而有些情况下精灵之事只是突然地降临，却没有说明其实际的意义。

在其他篇章中例如《会饮》，《理想国》等，柏拉图给出了这种精灵的一般描述，大概可以总结为：

(1)。精灵外在于个人，介乎于神和人之间，是人和神联系的中介，“神不和世人相交，由于有了精灵，神就与醒着和熟睡的世人来往和交谈”。

(2)。精灵具有个人性，仅仅关乎被分派给的那个人，而与其他人无关。

(3)。精灵的监护与实现不关乎德性，只关乎结果，其作用只在于使人完成其命运。

(4)。灵魂所选择的命运，并不区分为德性、非德性或善与非善，而是各种具体的事件与身份。

从上面这些描述来看，我们大概可以猜想这种精灵就是天使。神将精灵分派给人，精灵的作用就是“作为生活的监护者和所选择命运的实现者”（《理想国》）。然而，苏格拉底的守护精灵只是阻止他做不应该做的事，而不引导他做应该做的事情。所以，苏格拉底的精灵并不足以解释苏格拉底何以能用理性辩证出创造主（至高神）来，特别在希腊盛行多神崇拜宗教的社会里。故此，我们必须研究另外一个重要议题：苏格拉底的保护神。

在《申辩》中，苏格拉底多次强调他研究哲学追求真理，在社会上审查雅典的民众，唤醒他们认识自己，注重德性，都是从神来的动力，他是在执行神的指令：“尽管听起来比较荒唐，但我就是一只牛虻，是由神赐予城邦的。我们的城邦就像一匹高贵伟大的战马，因为身躯庞大而行动有些迟缓，需要牛虻经常刺激它。我相信自己即是上天赐予城邦以实现这些职能的”；他实施问答法是服从神的命令, 为神服务，替神尽责, 而停止哲学活动则是对神的不服从。在他多次谈到了他的那个外在的守护精灵后，他在《申辩》中同时也声称神直接给他指令：“我做这件事 ( 即考察灵魂 )，是出于神的指令，是神通过占卜、托梦以及其他一切以神指示人做事的方式让我做的。”

在《回忆》中，色诺芬也记载了类似的事情。例如在第四卷的第八章中他是这样记载苏格拉底的守护神对他的看护和教导的：

“至于说到新神，我只是说神明的声音向我显明，指示我应该做的事罢了，这怎么能说是引进新神呢？而且，那些根据飞鸟的鸣声和人们的语言来求得神的启示的人，毫无疑问，也都是凭声音来判断的呀。

难道还有人会争论打雷是否发出响声或者它是否最大的预兆吗？难道守候在三足鼎旁的普骚女祭司本人不也是通过声音来传达神明旨意的吗？此外，神明预知未来的事，并把它指示给他所愿意指示的人，肯定也是如此；我所说的和众人所说、所想，完全一样。只是他们把那预示未来的事物叫作灵鸟、神谕、兆头、先知，而我则是把它叫作守护神罢了。我以为我这样称呼比那些把神的权力归之于鸟类的人更为真实也更为虔敬。至于我在这件事上并未说谎得罪神，有以下的事足以证明：尽管我多次把神指示我的事告诉我的朋友们，从来没有一次证明过我所说的是假的。”（《回忆》）

这就告诉我们，苏格拉底平生所追求的哲学生活 – 用理性来寻求辩证真理的原动力来自他的“保护神”。一方面该保护神通过一个精灵来随时制止苏格拉底要做的不正确的事，不应该做的事，或者对他有害的事情，等等，来保护苏格拉底。这个精灵对于苏格拉底的灵魂来说还说是“外在”的，他要接受来自该精灵的信号，比如声音。另外一方面，苏格拉底能够直接从他的“保护神”那里接收到神给他的命令，而这种命令是该“保护神”在苏格拉底那个世代，要与人沟通时所用的一切方式发出的。如此，该“保护神”就保证了苏格拉底能够按照自己的旨意顺利完成交给苏格拉底的任务。对苏格拉底来说，有了该“保护神”的旨意（或者指令）要他用理性研究哲学，追求真理，并惊醒世人，特别是当时的雅典民众，而且有了一个该保护神派来的精灵保护引导苏格拉底，他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才能很好地完成神的命令或者旨意呢？答案是：苏格拉底需要一个坚定追求真理的心志和一个追求神圣的健康灵魂。他的“保护神”也赐了这样一个引导的灵（guide angle）在苏格拉底的灵魂里，柏拉图的后期著作《蒂迈欧》描述了这种“引导的灵”与人灵魂的关系：“现在我们应该把灵魂中最高级的部分认为是神所予我们的，作为我们的引导的灵（guide angle）。”

在英文里有人把这个“引导灵”翻译成“guide angle”，我认为是不正确的。因为通常我们认为“angle”就是天使，对人来讲天使是外在于我们的灵魂的，不能进入我们的灵魂来支配我们的思维或者行为。而柏拉图在《蒂迈欧》中所说的“引导灵”显然不是外在于我们的灵魂，而是进入到我们的灵魂，成为我们灵魂中“最高级的部分”，成为“引导灵”。

所以，我认为这个“引导灵”的英文应该是“guide sprit”。

这个“引导灵”不同于前面讲过的苏格拉底的保护精灵。虽然在《斐多》和《理想国》中描述的苏格拉底的保护精灵在某种意义上对苏格拉底的行为也有引导作用，但此处的“引导灵”却有很大不同：首先，《蒂迈欧》中的“引导灵”是内在于灵魂中的一个部分，而且对应着《理想国》中灵魂三分中的理性（nous）部分；其次，《蒂迈欧》中的“引导灵”关乎德性，它引导着灵魂追求神圣与永恒但并不强调命运的达成；第三，《蒂迈欧》中的“引导灵”在现世引导人实现德性的上升。

这样，苏格拉底的“保护神”就成了苏格拉底的哲学行为的根本来源：第一，该“保护神”命令苏格拉底研究哲学追求真理，惊醒世人；第二，该“保护神”赐“引导灵”进入苏格拉底灵魂的最高级部分理性里面，引导苏格拉底用理性思辨来追求神圣与永恒；第三，该“保护神” 安排外在的“保护精灵”来监护引导苏格拉底做正确的事。

无疑，这个“保护神”就是苏格拉底一直用理性论证的神圣的创世主至高神，因为苏格拉底对传统希腊及雅典城邦信仰的诸神献祭只是在行为上遵守城邦的法律习俗，而在他的灵魂里尊崇的是神圣的创造主（至高神）- 他的守护神。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么尖锐地批判希腊传统的关于诸神的神话传说，遵照他的“保护神”的旨意研究哲学，追寻真理，用理性论证造物主（至高神）的全能，全知，全善，全爱等等神圣本质。

在他被雅典法庭审判的过程中，苏格拉底说，假如雅典人对他说，如果他停止从事哲学活动，他们就宣告他无罪，把他释放，他会回答： “雅典人，我感谢你们。我是你们的朋友，但我要服从的是神，而不是你们。只要我还能呼吸，还有力量，我就不会停止从事哲学”（《申辩》）。

宁死而不愿意妥协，不放弃信念，这充分显示了苏格拉底对他的至圣“保护神”信仰的诚挚。（本节节选完。参考文献从略）

文后说明：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后面有这样的论述（节选自 4.4 苏格拉底之死：理性的献祭）

“苏格拉底的哲学思想深刻地影响了西方哲学的发展进程，而且直到今天这种影响还在继续，这就使得苏格拉底之死成了西方哲学和西方文化中的一个标志性核心事件。在很多西方人的眼里，或许苏格拉底饮毒酒而亡对西方文化的影响，仅次于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流血牺牲。

关于苏格拉底之死及其对后世的影响，是一个极其重大和饶有趣味的议题，中外学者两千五百年来发表了大量的著述，当然也包含了其与基督信仰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不准备在这里涉及这一议题，留待本书的下册仔细论述。

但是，在这里我们要特别指出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苏格拉底一生都在追求真理、顺服真理、以至于死。然而，苏格拉底那时也只是朦胧地看见了真理的影子，这影子便使得他的一生绚丽多彩、光辉照人。也正因为苏格拉底的这些看见，后来西方世界的哲学和文化有了极其重大的本质改变。

400 年后，苏格拉底一直追求的真理本身来了！这真理从天上来到了人间，住在了人群之中。他不再是哲学家心中那个抽象的概念和本质，他有血有肉，他有言有行。他在这个世界上行走 33 年，传讲天上来的福音。

他为了除去世人的罪、拯救世人的灵魂，最后他以无罪之身背负了世人的罪孽，被钉在了十字架上流血而死，完成了上帝羔羊的终极献祭。

这真理就是耶稣基督，他已经极大地改变了世界，远胜过苏格拉底；他还会再来，要完全改变世界，审判世界，最终做治理全世界的大君王：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 1：14）

“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着我，没有能到父那里去。’”（约 14：6）

“除他以外，别无拯救；因为在天下人间，没有赐下别的名，我们可以靠着得救”（徒 4：12）

之后，使徒保罗的传道身影就出现在了苏格拉底的故乡 – 雅典的街头，将上帝福音的真理 – 耶稣基督的拯救传讲给了雅典的人民。我想，苏格拉底的在天之灵应该充满了欢喜、感恩和深深的敬畏，对他曾经一生追求且顺服至死的真理！

行文至此，我还有一个问题想给读者说明一下。前面我们概述的关于苏格拉底追求真理的人生，似乎给人的感觉好像他已经寻求到了部分真理一样。实际上，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有位牧师读了我的文字以后，也从这些文字里有同样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前面比较多地讨论苏格拉底的“保护神”，是他的“保护神”与他有不少交流，或者给他不少启示。但我没有把握说他的“保护神”就是圣经启示的上帝，所以我只能把这个议题留待将来深入研究。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上帝是全人类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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